后台的空气总是带着前一场演出的余温,混合着粉底的香气和汗水的咸腥。即便是站在幕后,也能感受到台前传来的聚光灯的炽热,以及台下无数视线的灼热。
我站在监视器前,靠着墙角,尽量地找一个不影响工作人员的地方。
很多双手在她面前忙碌着,我看见那些我不认识的化妆品拍在她的脸上,铅笔一样的东西在她的眉毛上画着,闪闪发光的东西夹在她的头发上。
“要到你们了,快点准备。”
对讲机突然传来声响。
“马上。”
短暂的回答后,我望向她那边,却和她的目光对上了。
虽然从早上开始她看起来就很镇定,但我能感受到紧张——她不想让我担心,我知道。她沁着汗,害怕妆花了用纸擦着;她的脚踝前天扭伤了,现在依旧泛着红;我告诉她了不要自搜,但她还是做了,一夜哭红了眼。我怎么会不担心呢?
她那边准备好了,我准备和她最后交代一下。不过我刚走到她面前,她踮起脚却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别紧张了,都交给我吧。”她说。
“那不是我要说的话吗?”
“诶呀先别管那么多了,相信我就行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
“对你的偶像也太冷漠了吧!”
我从兜里摸出一块攥了好久的糖,递给了她。
“去吧,我相信你。”
她伸出手掌,要和我击掌吗?我用力的拍了下去,她揉揉手,朝我笑了笑,她喊着:
“今天的庆功宴不许喝酒!”
就跑向幕布了。
我死死地盯着监视器。她装的那么冷静啊,但她的声音还是颤抖着,她害怕着吧,我知道的。
音乐轰鸣而起,我带上监听耳机,仔细地听着。有一点走调,节奏是对了,对于现场演出来说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偶像这种边唱边跳的工作看着就很累啊,尤其是她跳舞的时候,泛红的左脚腕,吓的我心都要飞出去了,索性没没什么大碍。
我不再看了,准备室里安静的令人窒息。原来没有她在一旁吵吵闹闹,世界可以这么安静。
我推开门,走上楼梯,看见了一个可以爬上去的地方。穿上一直搭在肩上的外套,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,不出所料,是屋顶。
夜晚的城市我见的很多,但高处的还没怎么见过。无数的小点和灯光在昏黑的夜幕中移动和闪烁,切碎天空的那些高楼上的航障灯呼吸着。写字楼里的人是不是还忙着呢?那些年轻人在哪里嬉笑着打闹着呢?
我只能听见隐隐地她的歌声,看见不时从下方传来的闪光。如果她知道我没有看着演出,一定会生气吧。
我在口袋里摸索着,什么也没有。我不抽烟,这样的时候就没什么事可干。可偏偏是这种无所事事时候,会想起很多有用或没用的东西。
她在无数次这种时候偷偷给我发过信息,因为太累了,太迷茫了。我勉强安慰着,但我也迷茫,也不知道何去何从。都说偶像很幸苦,但制作人不也很幸苦吗?但我并不是想讨什么可怜。她此刻闪闪发光着,用歌声感染着观众,她向全世界展现的是最被需要的一面,可她脆弱的那一面却没人买单,我从来不后悔接下过她,可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啊。
粉丝们不买单活生生的人,这是无需多言的行业秘密。但我该同情粉丝吗?我心里倒是没什么数。只是稍微有点庆幸,因为无论怎么说都走到了今天这一步。
是不是该哭了?毕竟氛围这么到位,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,也不是什么刚来的新人,哪怕有泪水也得咽回去,不能被她看见。要不然的话…不是很丢人吗?
站着吹了一会儿凉风,我就顺着上来的梯子滑下去了。因为是黑天看不太清,还把手划破了,好在准备室里有消毒和包扎的工具,自己简单处理一下之后似乎也不怎么疼了。
我坐在监视器前的椅子上,靠着墙,静静的看着她的演出。她依旧很闪耀,只是额头上多了很多汗,脚步也变得僵硬,她累了。好在演出快要结束了,我扫了一眼曲单,只剩下最后一首了。
我做了一个梦,我梦见她面向着全世界的观众,梦见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自如的歌唱着,她的歌声传遍了每一个需要她的角落。我梦见我有着大笔大笔的钱,不需要跟着某个公司干了,不用再让她接那些烦人的广告和采访了。
不过那只是一场梦。准备室又吵闹了起来,我揉了揉眼睛,发现已经有别人开始准备了,黑压压的一片人又开始装扮那个我不认识的人了。
也许我坐在这里很碍事吧,于是我走侧门,从舞台下面进入了观众席。但我看见人们都在往后走,灯光也逐渐变得暗淡。我跟着人群走着,慢慢地走着,被那些脚绊倒了,被那些人推搡着。我挤到了一个靠后,比较高的位置抓住了栏杆,才没有被人流继续裹挟着向外走。
在站稳了身体后,我向台上望去。她站在早已落下的幕布前,因为我周围的灯比舞台上的要亮,所以我几乎看不太清她的细节。在我眼中的,也是一个暗淡下来的剪影,她的头发乱了,四周有很多毛刺一样的东西;我想她的脸上一定有很多汗,裙摆呢?大概也没有上台时那样蓬松,漂亮吧。
也许她看见我了,也许没有,因为我看见她的头没动,也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目光。我跟随着最后离场的观众一起,离开了场馆。我听了听等车的观众们的谈论,似乎对这次演出的评价还不错。
那就好吧。
我回到后台,看着她换下那套演出服,洗掉脸上的妆。再之后收拾收拾东西,就该为下一个人让出场馆了。我拎着两个大包,装的都是些演出用具。大城市的夜晚还是很不一样,虽然是夜场演出,出来之后街道上还是那么热闹。红绿色的灯光从四周流过,各色的招牌在面前闪烁。也算不上熙熙攘攘,但确实有很多年轻人。
把那些东西放在公司之后,离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,于是她换好了便服。那是件比较宽大的衣服,这样走在外面才不会被认出来。借着夜色的掩盖,我们要去开庆功宴了。
所谓的庆功宴,也只是在便利店而已。悄悄地溜进那家常去的便利店,买上两份吃的,再买点饮料,基本上就可以了。我本来想买啤酒,但是想起来她说的话,就放回货架上了。
“什么时候能包场开庆功宴呢…”
她用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圈,漫不经心的说。
“也许不久以后?”
“但你不觉得在便利店太敷衍了吗?”
“也是没办法的办法。”
我从微波炉里取出热好的食物,端过来放在桌子上。她似乎不怎么高兴,一直用手捻着叉子。我突然有个想法。
“如果你想吃好点的话…”
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
“的话?”
“我可以明天做好带到办公室去。”
她盯着我,然后笑出了声。
“好啊好啊。”
“真会做,不骗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吃完之后,我送她上了末班车,至于我自己,就要走回家了。
我爬着楼梯回到了公寓,再看见窗外的灯红酒绿,听见的欢声笑语,似乎和我都没有什么关系。
从冰箱里取出食材,洗净。做一些清淡的吧,比较适合在外面吃的,也不能太简陋。
在油烟弥漫的玻璃后,我似乎看见演出的场馆仍旧闪烁着那样的光,也许我还能听见传来的歌声和欢呼?
也许,在那样闪烁的舞台后,也有一个个四处奔波的普通人吧,和我一样。